一.
何传昕是何家老大，几年未接个年饭，今年儿，可是早早挨家挨户通了信，说这鸡年，要请大家一道热闹，在家一聚，添个彩头。
老二何莉昕大早起来挑见面礼，将方圆百里的小铺走了个遍，只是为了挑一条烟，选其中卖价最低的。电话打来，那头催促道：“我车到了。”
“好，好！”还未比个全，且是耿耿于怀，上了车，便问，“你提的甚麽礼呀？”
开车的是老五的女婿，“提的烟啊。”
何莉昕忙是神色一紧：“甚麽烟？莫和我重了咧！”
一相对口，还真是重了。“没事没事，大哥爱抽烟。”女婿打转方向盘，进了车库，去接还在屋中的妻子女儿。
“你多少钱买的？”何莉昕问。
“一百九十五。”
“我两百零五拿的！”妇女几乎大叫，声音尖锐。
电梯到了，女婿插入镶着金边的钥匙，边开锁，边道：“我在那家买的，就在刚刚路过的那条街上。”
妇女点着头，其认真模样，显是就差为拿笔记下。
推开了门，老五还在家蓬头垢面，俨是才醒。“你看你办事效率，还没穿衣服，这么慢！”何莉昕开口作责，横眉竖眼。
说好的十二点准时到达，此刻却已是十一过半，何欣花一身睡衣，正卖力地拖地。
“要出门了，还做清洁！？”
“婆婆公公今天的车票，也是巧。”何欣花弯着腰，忙着手中的活，旦是看不见其神情，“等下要是来了，看到家里这么脏……”
“为什么昨天晚上不先整好？”
“我昨晚才从九寨沟回来，累死了！出门时家里本就有些脏，几天后回来，家里就完全不能下脚了！”说着，眼睛撇着那圆滚着肚子的女婿。
“这年尾，我忙着收钱，哪有时间。”女婿将手中车钥匙转了个圈，虽是对何欣花说的，眼睛却是若有若无地瞟着她姐，“车库四十万的车位啊，可是需要人挣哩！”
何莉昕瞠目：“哎呦你们富人开销真是大呀。”
二．
那头，老大又是做催了，且生抱怨，说饭都快熟了。
车里孩子喊了一路的饿，生是要急出眼泪来。“今天小年啊，不能哭。”
“还有多久才到？”小孩拍着腿，嚷着。
“五分钟，五分钟就到了。”
“那我数着。”小孩两汪汪作闪，板起指头认真算着，“一……二……”
电话叮叮响起，是一陌生号码，那头说话的人却是老三：“我电话忘了带，掉家了。我现在拿的路人手机打电话，唉……！大姐家到底在哪一栋啊？急死我了。”
“手机都能忘？”车里人哭笑不得，“我这就和大姐打电话，让她来接你。”
“那我在小区里一小亭子旁边等着，让她来亭子找我。”电话那头才是舒了口气。
小孩足足板着五指，来回足足数了十几来遍，看这车还在马路上堵着，“哇”的一声：“骗子，骗子！”
见小孩掉了眼泪，妈妈和姨妈连忙安慰，可劲哄了好久。
过了十来分钟，车进了小区，刚是转弯，便见大哥梅德顺的身影。几人开了车窗，招手道：“大哥！”
还以为他是特地下来迎接他们，面上自是欢喜，哪知这大哥正眼都未看车中人。只见他左顾右盼，神色慌张：“老三呢，我找了半天，到底在哪个亭子？”
“还没找到？”
何欣花探起头来，不出半刻，便是看到了一亭子，指着：“那！左边，那个不就是三姐吗？！”
只见何枫花脸被冻得煞白，脖子伸得老长，直是等急了。
她那通电话打来到现在，可是过了十几分钟。女婿哈哈大笑：“苦了，苦了。”
一道上了电梯，被大哥引到屋前。何枫华瞪着这门牌号：“我一开始本来找对了！”
“我记得好像是611，又不确定，在门口贴着耳朵听了半天，一点人声都没有，就以为我找错了。”
几人捧腹，梅德顺不好意思笑着：“我家平时都蛮热闹，就今早安静。”
“总算是来了哟。”大姐何传昕从厨房出来，“欢迎，欢迎。”
家里顿时又热火朝天起来，“还差谁？”
“老四他们在路上，何大俊一家不知道开到哪了！”
说到何大俊，何传昕不由露出几丝怒气，且看时间，已是十二点十分了。
几人都是饥肠辘辘，只得嗑着瓜子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。
只见梅德顺脱了刚刚的羽绒外套，换了件黑色皮衣出来，“咦，大哥这身皮夹克蛮精神咧。”
梅德顺搔头笑着。
“是真皮不？”人多嘴杂，不知谁插了一句：“哪里是真的，人造皮。”
过了会，梅德顺脱了那皮夹克，又是换了件呢子上衣。
那亮光闪闪的皮夹克被认出是人造皮后，梅德顺又是悄无声息地进了卧室，换了件新外套，俨然似从男装试衣间走出来般。
“哟，这一上午换了三件衣服了。”几人笑着打量着他。
“没想到大哥改行，搞起时装表演了。”
三．
人总算是到齐了，算上老大一家，总共是有十几来人。敢是摆好碗筷，各自坐下。
饭菜逐是上桌，饺子鸡汤、家常口味虾、红薯粉蒸肉、黄豆焖猪蹄……多年未尝得大姐手艺，此刻皆是啧啧称赞，大动食指。
“这鸡汤里的饺子绝了。”
“还有鸡翅么？”
“哎呦，肉丸子给我留一个。”
吃饭倒成了个技术活，坐在两头的添菜得站起来，视力不好的下筷得谨慎，吃饭慢的速度得跟上。一桌子人热火朝天，甚似凑了一桌十来人的麻将。
大人添酒，小孩盛饮料，“来，敬一杯。”
“鸡年大吉哈。”小辈说罢，旁人皆笑。
都是吃的饱了，厨房里何传昕还在噼里啪啦地炒着菜，“够了，炒这麽多也不吃完。”
“是啊，赶些来吃。”几人七嘴八舌，老大便是应声，说还有两菜。
同样是一片热忱劝大姐入桌，老五却是不按常理出牌，只听其尖声嚷道：“大姐没饭吃了，没饭吃了啊。”
何传昕听了，拿锅铲的手微是一顿，瞥了眼正在桌上夹菜，旦是欣然神色的何欣花。
最后一道蒜苗炒豆丝，武汉特产，自家年饭里自是免不了。本都吃饱撑肚，见了这金灿豆丝，面上又是一亮，形如饥火烧肠。
几分钟内，这盘菜便是连蒜苗儿都不剩了。
饭席入尾，只见排行老六的何大俊不合时宜的面色一沉，筷子正夹着一全肥的五花肉，肃然起声：“这真是要减肥了。”
一旁人看这他那甚十月怀胎的肚子，笑道:“这话，都听你说了好几年了。”
另一人笑侃:“吃完了就说要减肥，吃得时候就忘了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何大俊放下筷子，眉头一拧：“我晚上不吃，绝对不吃。”
离桌之际，又将一块花生米仍入了嘴里。
四．
几姐妹坐在沙发上嗑瓜子，老三低了声，责道：“刚才老五说的那话大姐又是见怪了。”
“啊？我说了啥？”何欣花将头抬起。
何枫花便说起了刚才吃饭时那一来一回：“她还说了好几遍，大姐没饭吃了。我看着大姐脸立马是垮了。”
“这大过年的，尽说些不吉利的话，大姐这人本就讲究这些。”何莉昕撇着嘴，摇摇头。
“我无心的……她又见怪了？”
几姐妹耸肩一笑，无奈相看。
正消发难，便听老三出起主意：“晚上吃饭时，我们就说年年有余，大吉大利，给她弥补回来。”
下午凑了一桌地主，唠嗑聊天，一晃又到了晚饭。
何大俊坐上了席，神色自如，早是不见午时那信誓旦旦的模样。
饭菜端齐了桌，老三一声轻咳，眼色一使，说着：“年年有余啊。”
老五忙是附和：“年年有余，大吉大利。”随之带起，桌上人接二连三，呈着吉言好话。
何传昕面上一喜，笑得未消合嘴：“都有余，都吉利。”
几姐妹互看一眼，且是暗自一舒，安心得吃起饭来。
五.
五十来岁的何传昕还是杨柳细腰，一相比较，老二从小便胖，一直如此;老三是真正的中年发福，好身材也维持了近三四十年;老五嫁了个大款，成了富贵胖。
何枫花问：“我和二姐谁胖？”
“我觉得老三胖些。”梅德顺说。
其老公替她说话：“我觉得二姐胖些。”
梅德顺又将二人打量一番：“你看看老三的肩膀，那麽肥厚。”
何大俊正在一旁看笑话，津津乐道中，被一人拍了肚子，“大俊这肚子可真是硬啊。”
何大俊神色一凝。
“这麽肥，要爆炸了似的。”一人接道。
正是消沉的何枫花突是抬首，眸色亮道：“这肚子，我可是不能比。”
何大俊脸是彻底垮了。
“明年，明年年饭，你们看着，我绝对瘦二十斤。”且是直拍胸脯，昂首说着。
“切……”众人挥手，懒得搭理。
何大俊沉着面色看他们都是不信，失意了好一阵子。见他们聊得热火朝天，便是抓了把瓜子，一道唠嗑起来。
待是八点，大姐便张罗着大家一块儿照张相。相机前按长幼顺序，一一站好。
何传昕按了快门，忙是跑到镜头里，姿势还没摆好，就听“咔擦”一声。
抢着看照片，老二没看镜头，老三笑容僵硬，老四脸被挡住了，老大身子还是晃的，“不行，不行，重来。”
大家步调各异，恐是拍照时心未齐，“要不，我们一起喊个茄子？”一人提议。
“今天小年，不如就一起说……”
话被接去，一小辈说:“阖家欢乐，团团圆圆。”
“咦，好！”大家一致同意，又复调整了姿势，一道对着镜头，笑道，““何”家团圆，阖家欢乐！”
“咔嚓。”
照片里这一家人，年龄不同，相貌各异，神采却是如出一辙，奕奕飞扬。只相看去，各各眉欢眼笑，至情至性。
祝大家万事顺意，鸡年福至！